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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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棠翎相遇的第一個晚上我想要睡了他。

果然善變是天性。而在這第二個夜裏,我卻只是想睡在他的身邊,什麽也不要做。如果他睡不著的話,我也很樂意犯我的話癆癥。

我又把他抱得緊了些,感受到他淺慢呼吸間嵌進了一個短暫停頓。

最終棠翎還是不讓我留下來。其實我也清楚,我們也確實沒有熟絡到相擁而眠的地步。

白瑪的雨好像永遠不會停,又這麽該死的溫吞,甚至讓人提不起去借來一把傘的勇氣。

回家前我繞道回了藍蓮花。

店前的暖燈明明滅滅,門依然大敞,老徐正坐在裏面打瞌睡。

架在高處的電視似乎在放著什麽影片,聲音開得很小,短焦鏡頭裏的色調十分詭麗。

我這人很少產生什麽愧疚心,但瞧見老徐總要給亂跑的我收拾爛攤子難免還是有些過意不去。

沒有吵他,我只是拿了一只燈泡出來,準備踩著花架讓現在這位老將退休。

伸手時那上面的飛蛾霧一樣的散了,我沒有被惡心的昆蟲嚇住,而是被老徐的一聲夢話弄得險些從架子上栽下來。

“囡囡別哭。”

可能也是從外地來的緣故,這樣的稱呼對我而言極其柔情肉麻。雞皮瞬間侵占了我,我邪惡地開始懷疑老徐該不會是有了那種小少女相好吧?我總覺得不會是女兒,因為偶爾偷聽老徐接電話我能知道,他老婆孩子對他說的話蔻裙衣零巴屋思瘤留罷司芭只有兩極,要麽大吵大鬧,要麽冷言冷語,關系一看就不太好。

換好燈泡後我在褲子上擦了擦灰,躡手躡腳地走進書店,貼在老徐身前的那只木櫃上,試圖去聽聽有沒有什麽下文,而迎接我的卻是一句“於真理”。

怎麽會是“於真理”?

擡頭撞上老徐的目光,我嘆息著擺了擺手:“老徐,沒想到你竟是這樣看我。我們不合適,而且我不喜歡別人叫我囡囡……你還是找別人吧。”

老徐像是剛睡醒就聽見噩耗似的迷茫地盯著我。

我能領會他此時此刻的心情:“其實,主要是我有喜歡的人了……這樣吧,如果過段時間我還沒追到他,我願意留在白瑪,多給我們一個機會。”

“……你喝酒了?”老徐皺起眉,“在說什麽狗屁話?”

對峙以後我才明白那“囡囡”原來真指的是他女兒。

我不解,問道:“你這麽想你老婆孩子為什麽不回對岸工作……開著藍蓮花也發不了財啊。”

不虧就是極限了。

老徐一副大智若愚的模樣,卻也不願意多說,只一句:“距離產生美。”

小心老婆跟別人跑咯。我心想。

我趴在收銀臺上,想起什麽似的開口:“老徐,我找到想做的事了。”

老徐放下手裏的書,很配合地問了我一句:“是什麽?”

“周一到周五去貳玖畫室做模特,那裏的老師還告訴我,空下來的時候可以跟著學畫畫。”

“你想學畫畫?”

我甩了甩手,笑嘻嘻地說:“左手退休了也快兩年了,得讓右手學點什麽東西了。”

老徐看著我手臂上的疤,楔口似的長狹:“好事。”

“我還想要幫一個人。”我說,“老徐,我想要幫幫他。”

老徐認真地回望我。

“我覺得他好虛偽。他的一切都是假的,笑是假的,什麽都不在乎也一定是假的,可別人對他表現出的所有都信以為真。他一定很矛盾,成功讓別人相信了他想要他們相信的,但無論怎樣他都是被誤解的,哪有人被誤解了還會開心?我想拆穿他,想讓他活在真實的世界裏,可我找不到證據,甚至瞧不清端倪。”

老徐已經習慣我的前言不搭後語:“你要怎麽做?”

腦袋空空,我回答不了,也許我什麽都做不了,以前學過的好像都派不上用場。

老徐也不再問了,只是把電視聲音調大了些。他在我的故事裏總是只扮演一個耐心的傾聽者,不會自以為是地給出一個平凡中年人的人生建議。

坐在新進的那批書上,我眼神游離地盯著高處的電視機。

半晌我才又重新開口:“這是什麽?”

“我老婆曾經很喜歡的電影。”老徐頓了頓,“我想看一看她喜歡的東西是什麽樣的。”

我覺得老徐這句話很怪,這種事難道不該在戀愛時就該去做嗎?

老徐說過,維系婚姻的繩子是責任不是愛,同床共枕久了一周都想掐死對方幾回,只有在卸下柴米油鹽喘息的片刻,也許會有幾率回憶起愛。

我不懂。沒結過。只是覺得,可能白瑪到對岸這個漫漫海峽的直線距離,讓老徐成了能夠去回憶的幸運兒。

電視上的人在說粵語,我只有盯著字幕看,而那繁體字幕也把人看得很暈。

托費城美國媽的福,我認出那上面的女人是李嘉欣。

是我快要入學以前的最後一個住家,爸爸是墨西哥人,媽媽祖籍香港,是嵌合起來的家庭,各自帶著各自的孩子,外加我一個臨時來的頑固中國人,這家裏有著純正美國血統的就只有前院那條金毛了。

美國媽經常在飯桌上講一些不知從哪兒聽來的豪門秘史,李嘉欣的豐功偉績被她提到過很多次,但那時候我對她的印象只是廣告上被飽滿矽膠欺騙的不朽女明星。

現在看她在屏幕上顫著手抽煙,我有點看出神了。沒想到這麽漂亮。

神態又讓我莫名想起棠翎。我真有罪。

老徐對我說她旁邊的這個男的是黎明。我不認識,我不太了解國內的明星。

我還不懂為什麽老徐今夜還有耐心給我解說了,直到他引出了那一句“你覺沒覺得我和他長得像”。

“沒有。”我斬釘截鐵。在我受限的比喻範圍內,和老徐最像的,是演戰狼的那個。

黎明坐在巴士上講著獨白,他說就算你是一個殺手,一樣會有小學同學。

我有些茫然地怔住了。

哪裏有什麽特異的獨居動物,一個人活過就一定會留下痕跡的。

最終我還是沒有陪老徐看完他用來熱戀老婆的電影,回家的路上我靠在一個路燈下從兜裏摸出了從畫室順走的棠翎的名片,給他打了一個電話。

接起來的時候他沒有講話,我知道這對他而言是陌生號碼,於是補了一次初見時缺掉的自我介紹。

我還把我叫於真理重覆了三遍。

他還是叫我小沙彌,我後悔死了,早知道聽他叫一次我名字這麽不容易的話我才就不該說我是少林寺來的。

可他也不問,也不質疑,顯然我是不是沙彌根本沒緊要,只是他想要用用這個有些罕見的稱呼。

支支吾吾半天我總算突兀地憋出了一句:“希望有一天你能對我感興趣。”。

棠翎問:“感不感興趣很重要?”

我嚷著一句繞口的“重不重要這對我來說都不重要”就飛快地掛掉了電話。

如果什麽時候棠翎能開始對我感興趣,我就有了可以和他交換的籌碼,於是可以要挾他說,用我的一件過往換你一件。

我想要問問棠翎的過往,或許平和或許混亂。並不是好奇真假,也不是在意流言,我只是想從那之中找到我究竟能做些什麽的答案。

我不在意他有沒有一個美麗的過去,只是希望盡力幫他走進一個稍微不那麽難過的未來,哪怕這個陪伴註定是短暫的。

我真期盼這一天能早點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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